文 | 金透财经 何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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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5月，一则金融反腐通报在银行业内激起层层涟漪——中国建设银行信用卡中心客户服务处（消费者权益保护处）处长虞炯，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。就在一年前的2025年5月，他刚刚接过“上海市劳动模范”的奖章。

从前一年登上奖台到次年接受审查，极速反转的不仅是个人命运，更是一部建行信用卡乃至国有大行零售业务狂奔史的真实切面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“卷王”，竟然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谢幕。他的遭遇，给整个银行业带来了一个极其昂贵的警示：规模为王时代留下的那本“糊涂账”，终究要用更大的代价来结清。

如果“劳模”的落马只是个引子，那么建行2025年年报的数据，才是这场代价的精确计量。

失去的不止万亿规模：规模龙头的“德不配位”

建设银行是全国首家信用卡贷款余额突破万亿的银行，但2025年却守得极为勉强。截至2025年末，建行信用卡贷款余额为1.01万亿元，虽勉强维持万亿门槛，但较2024年末的1.066万亿元减少567.83亿元，同比降幅达5.33%。

建行并非唯一一家缩表的国有大行。中国银行降幅最为剧烈——从2024年6067亿元骤降至4988亿元，全年减少超过1000亿元，降幅高达18.1%。六家国有大行信用卡贷款余额全部出现下滑，打破了以往“国有行扩张、股份行收缩”的既定格局。建设银行以5.33%的降幅处于行业中间水平，比上不足、比下有余，但“龙头”二字的分量正在肉眼可见地褪色。

如果说规模缩水只是表象，那么交易活力和盈利能力断崖式下跌则更具实质性。建行全年总消费交易额为2.56万亿元，较2024年的2.80万亿元缩水近一成——规模的骨架还在，但肌体已在不断萎缩。平安银行当年银行卡手续费收入下降5.9%，招商银行更是大幅下滑18.6%。当信用卡从高频变成了低活，万亿规模的金字招牌也随之黯然失色。

规模龙头含金量不足的更深层隐忧在于：这些沉淀在万亿盘子里的存量贷款，及其背后上亿持卡人，究竟是银行的优质资产，还是随时可能爆发的风险敞口？

不良率的“倒挂”：大行在用2%的不良给股份行“看笑话”

资产质量的下滑比规模缩水更令人担忧。2025年末，建行信用卡不良贷款率已攀升至2.36%，较2024年末上升0.14个百分点。在六大国有行中，工商银行以4.61%的信用卡不良率登顶榜首——三年持续恶化，2023年至2025年分别为2.45%、3.50%、4.61%，累计高涨2.16个百分点；交通银行、建设银行紧随其后，分别为2.68%、2.36%。除邮储银行之外，五大行不良率全线抬升，呈现“量率齐升”的困境。

具有讽刺意味的是，曾经在信用卡市场上长期被国有大行压制的股份制银行，在资产质量管控上反而实现了实质性超越。招商银行信用卡不良率控制在1.74%，浦发银行更是降至1.92%。部分股份行在2025年实现了不良率的显著下降，浦发银行全年下降0.53个百分点，兴业银行和平安银行也都下降了0.3个百分点。

大行大规模粗放式发卡、盲目抢占市场的模式，在行业下行周期中已付出沉重代价。银行在风控端“失血”的同时，客户服务端和合规端同样在不断“流血”——3月，建行信用卡中心因信用卡分期资金管理、透支资金管理严重违反审慎经营规则、对高风险持卡人未采取审慎监管措施，被罚没合计575.27万元，并责令限期整改。从“踩油门”到“踩刹车”，原来只需要一轮周期的时间。

万亿狂奔的惯性推手：业务模式的老化与内控的失范

透支了万亿，也透支了信用。问题的根源并非无迹可寻。

建行在消费信贷领域的打法长期集中于高客单价的分期业务，尤其是汽车分期、家装分期等大宗消费场景。作为消费信贷处长的虞炯，正是该行分期业务迅猛扩张过程中的核心“操盘手”。在冲刺业绩的跑道上，风控标准被无形中放宽，贷后管理逐步松懈，前端对客户的“掠夺式营销”给资产质量埋下致命隐患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，汽车分期等领域历来是金融寻租的重灾区——经销商返佣、场景方分成、第三方服务费千头万绪，在庞大的利益链条面前，银行内部人员的廉洁风险极易失控。虞炯从“开疆拓土”的业绩标兵，沦为从事客户服务和投诉处理的“灭火队长”，岗位戏剧性调转本身就暴露了建行信用卡“灾难性”的现实：前期快速积累的资产质量问题，开始集中反映为海量客户投诉的爆发。2025年四季度至2026年初，监管部门对信用卡分期资金违规使用情形的处罚力度已经显著加大，建行陆续领受多张大额罚单，成为业内的负面标杆。

这种“先追求规模再回头收拾残局”的经营模式，已构成国有大行信用卡业务的系统性隐患。2022年“最严信用卡监管令”叫停了粗放式扩张，监管层以“睡眠卡比例超过20%不得新增发卡”的红线强制行业转型，违规处分越发严厉，推高了银行的合规成本。

存量时代的困局：当万亿盘子变成“一潭死水”

巨量包袱之下，银行不得不连续清理。近年来，工行、建行、交行等大行信用卡数量持续缩减。建设银行2025年信用卡客户量较上年末减少约300万张，工商银行减少约500万张，邮储银行减少约200万张。截至2025年末，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已降至6.96亿张，较2022年历史高点的8.07亿张累计净减少1.11亿张，四年“蒸发”的卡片数量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人口总和。这意味着，银行被迫动用大量人力与时间清理海量“占着名额不激活”的僵尸账户，存量经营的承压程度可见一斑。

权益的不断缩水进一步加速了用户流失。息差收窄倒逼银行压降高成本的营销开支，建行部分信用卡已不再享有机场贵宾厅等核心权益，农行信用卡机场贵宾厅无限次服务被削减至每年最多6次，甚至还取消了免费携伴等“标配”服务。银行在息差泥沼中渴望通过信用卡挣钱，却首先被自己配权的阉割反噬。

更令传统信用卡紧张的是，移动支付平台已将信用支付功能深度嵌入场景之中，资金即时到位、零门槛、免年费——信用卡账户对普通用户而言，正沦为装在手机里的“辅助支付工具”。存量盘子正在僵化为一潭缺乏活力的死水，成了比不良更可怕的慢性病症。

信用卡市场的困局：不止建行一家，而是整个行业

事实上，这一系列矛盾的叠加已经让信用卡不再是某些银行的“护城河”，反而成为资产负债表上最大的“不定时炸弹”。

工商银行信用卡透支余额从7753.64亿元降至6975.35亿元，同比减少10.04%；其消费额也从1.96万亿元下降至1.83万亿元。中国银行全年信用卡贷款降幅更高达18.1%——三位数的规模萎缩，传导至消费端，就是市场份额的急速流失。交易额的“全员倒退”现象更为惨烈，兴业银行、中信银行、交通银行、光大银行等银行降幅均超过10%，部分股份行甚至逼近20%。

银行对信用卡业务的“去势”也体现在组织变革上：2025年一年，全国有超过70家信用卡分中心获批关门。交通银行率先实施“属地化经营”转型，将信用卡业务全面融入各地分行零售板块统一运营、一些股份行甚至推动信用卡业务人员大规模融入本地经营中。

银行之所以急于切割，是因为持卡人的消费心理和工作模式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位移。在年轻人普遍使用花呗、白条无感支付的时代，信用卡的“存在感”正在加速降低。利率下行导致大额信贷分期收益锐减，分期业务资金使用成本统一采用利息形式展示后，银行通过模糊息费赚大钱的逻辑也彻底破灭。曾经支撑信用卡盈利大厦的几根核心支柱已陆续断裂。

如何破局？

虞炯的倒台不应被作为孤立的个案看待。它暴露了在规模至上的经营管理逻辑下，银行战线过长得不偿失的尖锐矛盾——当银行试图以纯粹的体量横扫市场时，内控这道防线必然会率先被撕开。

破局第一步：从规模崇拜转向价值深耕。 信用卡业务不能再用“发卡量”作为KPI核心，而应向“客群质量”“资产回报率”“户均贡献”等精细指标全面转轨。谁还在追逐发卡量账面数据，谁就将在这轮行业洗牌中被淘汰。

破局第二步：重塑权益体系，锁定目标客群。 国有大行的优势在于用户底子厚——握有规模巨大的社保、公积金、房贷等优质客户资源，信用卡业务应与此深度挂钩，提供匹配年轻和中产客群实际需求的权益体系，将降本增效锁定的自有渠道资源转化为特色增值服务，扭转“薅羊毛”心态。

破局第三步：加速数字化风控和场景金融落地。 借助AI大数据驱动精细化风控，对持卡人的消费曲线、还款意愿、违约概率进行精准测算与动态授信，才能在风险与规模的交叉点上找到新平衡。场景触达必须深度嵌入衣食住行娱的闭环链条，在消费者最需要信用产品的时候高效出现，而不被各种互联网钱包完全替代。

破局第四步：以“属地化经营”为契机实现组织再造。 各银行正在推动信用卡回归分行，恰恰是一个从根部修复客户信任关系的契机。通过属地经营，利用本地化资源深耕线下优质消费场景，让客户经理真正有机会实现深度服务，才有望从根本上消化前些年种下的“规模苦果”。

★ 金透评论：规模是债务，风控是资产，用户才是真正的护城河

虞炯事件对银行业的最大警示在于：任何用风险换空间、用合规换利差的经营模式，最终都将面临全面清算。万亿盘子从来就不等于万亿实力——它背后是庞大的不良负担、庞大的客户投诉和庞大的合规修复成本。

对于建设银行而言，当前需要补上的不只是一张案发账单，而是一条被忽视多年的逻辑链条：规模是债务，风控是资产，而只有持续获得用户忠诚度的服务体验和场景触达，才是银行信用卡业务真正的护城河。

当同业已经从“想要多大”转向“想要多好”，从“在乎百万发卡量”转向“经营每张卡的生命周期价值”，建行必须尽快完成一次深刻的自省。否则，若连目前的万亿门槛都难以守住，国有大行信用卡板块的内生动力、风险定价能力和客户黏性将面临不可逆转的全面衰退。

虞炯留下的“宝贵遗产”，恰是银行业必须集体支付的昂贵学费：规模竞赛已不可持续，唯有沉下心来深耕存量、重塑价值，才会跨过“假繁荣”时代，找到信用卡的下一个黎明。